天没亮,凤羽就来了。
他没敲门,首接推门进来,跟回自己家似的。我正坐在床上穿靴子,鸾姬站在窗边,手里端着半碗凉透了的茶——她比我起得还早。
“你没睡?”我抬头看他。
“睡了。”凤羽在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皱眉,“凉了。”
“自己烧。”
他没接话。今天穿了身玄色长袍,腰系银带,头发束得比平时紧。没拿折扇,也没带剑。两手空空。
“空手去?”我问。
“谈事情,不带刀。”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,“走吧。”
乌勒的客院在寒雀宫最西边。
院子不大,但干净。地上铺着青石板,石缝里长青苔,墙角种着棵石榴树,还没到开花的时候,枝头光秃秃的,只有几片新叶。
乌勒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握着把刀。
他看见我们进来,没收刀。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继续劈。一刀,两刀,三刀。每一刀都劈得很慢,但很稳。刀锋从头顶劈到膝盖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带起一阵风。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。
凤羽站在院子门口,没进去。我也没进去。鸾姬站我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。
乌勒劈完几十刀,收刀,转身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呼吸很稳。
“殿下起得真早。”他说。
“你没睡?”凤羽问。
“睡了。睡到寅时。”乌勒把刀插回鞘,走到石桌边,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,一杯推给凤羽,一杯自己端着,“睡不着。”
“怕?”
乌勒没回答。他端着茶杯,看着杯里的茶汤——浅绿色的,在水里慢慢洇开。
“殿下,我爹那个人,不会写‘北渊愿为殿下刀鞘’这种话。”乌勒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那封信,是我写的。”
凤羽的手指在茶杯边缘顿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乌勒抬起头,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殿下知道?”
“字迹不一样。”凤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你爹的信我看过。字大,笔粗,你写的字,笔画细,转折圆。你们北渊人,写字跟打仗似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门道。”
乌勒沉默了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榴树叶子被风吹的声音,沙沙,沙沙。
“殿下,”乌勒终于开口,“我爹不会写那封信,他不敢。
“不敢?”
“他怕。”乌勒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,“他怕自己写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他怕北渊七部几百年的基业毁在他手里。他怕自己赌输了,对不起列祖列宗。”
“那你呢?”凤羽问,“你不怕?”
乌勒抬起头,看着凤羽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,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北渊永远当别人的刀。”
院子门口的风停了。石榴树的叶子不响了。
凤羽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乌勒面前。
他比乌勒矮半个头,但他站着,乌勒坐着。他低头看着乌勒,乌勒仰头看着他。
“乌勒,”凤羽说,“北渊在我手里,不会是刀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刀鞘。”
乌勒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刀鞘不砍人,”凤羽掷地有声,“但刀鞘握着刀。刀出鞘的时候,刀鞘知道刀去了哪。刀入鞘的时候,刀鞘知道刀回来了。刀和刀鞘,不分彼此。”
乌勒盯着凤羽,看了很久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说的话,我爹不会信。”
“那你替我转告他,”凤羽说,“信不信是他的事。做不做是我的事。”
乌勒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粗壮,指甲剪得短,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从虎口斜划到手腕,己经发白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凤羽面前,单膝跪下。
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闷响一声。那把宽刃刀横在身前,刀鞘朝上,刀柄朝外——北渊人的礼,把刀交给对方,就是把命交给对方。
“殿下,”乌勒低着头,“乌勒愿为殿下刀鞘。”
凤羽没接刀。他伸出手,按在乌勒的肩膀上。
“刀鞘自己拿着。”凤羽说,“北渊的刀,自己握着。我不收。但你记住——刀鞘不能没有刀。刀也不能没有刀鞘。”
乌勒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但我看见有水珠落在他膝盖上,一滴,两滴,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。
他哭了。
一个在北疆砍了十二年人的硬汉,跪在寒雀宫的石板地上,哭了。
凤羽把手收回来,转身往院子门口走。
我跟上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乌勒的声音。
“殿下。”
凤羽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信,我写。”乌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的,但很稳,“我爹不写,我写。”
凤羽站了片刻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条回廊照得通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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