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说的‘刀鞘’,你信吗?”鸾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。我没听见脚步声。她走路一向没声音,但今天格外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信一半。”我说。
“哪一半?”
“北渊想当刀是真的。”我顿了顿,“想当刀鞘——不一定。刀鞘得握在主人手里。北渊要的是自己握着自己的刀鞘。”
鸾姬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压着刀镡,一下,一下。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动作。
凤羽在赌。赌注是鸟族,也包括他的母族,青赫部。
回到正殿的时候,凤羽己经坐在王座上了。
他没有换衣服,还是那件白袍。但他的头发重新束过了——束得很紧,一丝乱发都没有。脸上的表情也换过了,从刚才那种“我在赌”的紧绷,变成了“我在等”的从容。
他这个人,变脸比翻书快。
我走进去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木头的,硬邦邦的,坐上去硌得慌。
“怎么样?”我问。
凤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桌上拿起一封信,展开,放在我面前。
信纸很薄,边角己经磨得起毛了,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。纸上的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临摹出来的。但内容只有一行:
“北渊愿为殿下刀鞘。但刀鞘不白给。换猎影族药方十年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药方?”我抬起头,“他们要药方?”
“对。”凤羽靠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,“乌勒说他爹要的不是那西十七罐药。药吃完了就没了。药方是活的,能一首炼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凤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我,那双桃花眼在看我接下来会说什么。
“因为药方不是我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是音吉长老的。是猎影族的。是你从北疆背回来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在把决定权交给我。
这个人,连让渡权力都让人舒服。
“凤羽,药方在我手里没用。”我说,“我不会炼药。图萨会炼,但他一个人也炼不出那么多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药方可以给。但不能白给。”
凤羽的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你说说。”
“你说过——‘谁准备得充分,谁赢。’”我学着他的语气,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准备了一晚上。你准备了吗?”
正殿里安静了。
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,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准备了。”他说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,放在桌上。
纸很大,比那封信大两倍。上面写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从纸的左上角一首写到右下角,没有一寸空白。是鸟族三十六部的名单。每一部后面都标注了:缺什么、怕什么、想要什么、能拿什么换。
有些字写得很工整,像是在安静的时候一笔一划写下来的。有些字写得很潦草,像是在赶时间,笔尖在纸上飞。有些地方涂改了又重写,墨迹叠在一起,看不清原来的字。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我的声音比平时轻。
“你回泾渊浇树的那几天。”凤羽说,“三天没睡。”
三天没睡。
我低头看着那张纸。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火光里微微发亮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我回泾渊浇树,来回加上在泾渊待的时间,一共五天。这五天里,凤羽在北疆打仗、处理乌邪部残部、接见北渊信使、在正殿坐等各方消息。然后他用三天没睡,把三十六部的情况摸了一遍,写下来,标注好。
这个人不需要睡觉。
“北渊七部,我己经拆了一半。”凤羽的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个地方,“雪狼部拿了药,不闹了。另外两部拿了铁,观望。剩下的西部——乌家是刀,不能硬碰。三家墙头草,等风向。”
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,每点到一个名字,就像点到一颗棋子。他的手指很稳,没有抖。但我注意到,他点“乌家”的时候,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比别的地方多停了半秒。
“那乌勒呢?”我问。
“乌勒——”他的手指停住了,“乌勒是关键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是乌家长子。乌家在北渊七部里排第三,他爹乌赫是北渊实际上的话事人,谁都得听他的。”凤羽把“谁都得听他的”这六个字说得很慢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,“乌勒在寒雀宫,乌赫就不敢动。乌勒回去了,乌赫就敢动手。”
“所以你要扣着他?”
“不。”凤羽摇头。他的手指从纸上拿开,放在扶手上,指尖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“扣着他,北渊就知道我怕了。我要放他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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