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猎影族

凤羽说“回去”的时候，天己经大亮了。

战场上的尸体还没收完，青赫部的人三三两两地在平原上弯腰翻找，把还活着的乌邪部伤兵抬到一边，把死去的同伴抬上板车。没有人哭，也没有人喊，只有板车碾过碎石的声音，咕噜咕噜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数数。

我站在山坡上，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草地。晨光从东边漫过来，把血泊照得发亮，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。

鸾歌蹲在我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把野花。她不知从哪儿摘的，紫色的，小小的，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

“你摘花干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放地上。”她低着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死了那么多人，地上光秃秃的，不好看。”

她说完就跑了，跑到战场边上，蹲下来，把花一枝一枝地插在泥土里。她的背影小小的，在那些躺着的、再也起不来的人中间，像一只迷了路的蝴蝶。

鸾姬从山坡下面走上来。她的左臂又吊上了——图萨刚给她重新包扎过，纱布从肩膀缠到手腕。

“凤羽说，乌邪部的残部往北逃了。北境军在追。”她在我旁边站定，“短时间不会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我看着自己的手。银白色的光在皮肤底下流淌，不刺眼，很温和，我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掌心。那些金色的光纹还在，但比以前淡了很多，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脉络，细细密密的。

“鸾姬，”我抬起头，“你听说过猎影族吗？”

她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猎影族？”鸾歌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，手里还攥着几枝没插完的野花，“那是什么？影子的影？打猎的猎？”

“嗯。”我说，“猎影族。”

鸾姬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右手按在刀柄上，拇指一下一下地压着刀镡——那是她思考时才有的动作。

“听说过。”她说，“但不多。”

“说说。”

“猎影族是鸟族最古老的炼药世家。老凤王还在世的时候，宫里用的药，大半出自猎影族之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后来……好像出了什么事。全族被灭。具体怎么回事，没人说。老凤王在世的时候不提，别人也不敢问。”

“被谁灭的？”

鸾姬看着我，她心思很敏锐。

“你在那间地牢里，到底看见了什么？”

我把手伸进口袋里。那截骨头己经碎了。

“猎影族第七代长老，音吉。”我说，“他把毕生修为封在自己的骨头里，嵌在凤栖殿地牢的石壁上。等了三十年，等我进去。”

鸾歌倒吸了一口气。
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他说——”我吸一口气，继续说，“替吾看一眼猎影族的旧址。替吾问凤族一句，吾族何罪。”

风从战场上吹过来，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。鸾歌手里的野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她赶紧用手拢住。

“猎影族的旧址在哪儿？”我问。

鸾姬沉默了很久。

“在北疆。”她说，“鹰愁涧再往北，走一天一夜，有一片山谷。我小时候听父王提过，说那里以前有人住，后来荒了。没人敢去。”

北疆。

我刚从那里回来。鹰愁涧的石头缝里还嵌着乌邪部兵士的断刀，顾云深躺在青赫部的客房里，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。

“我要去。”我说。

鸾歌猛地转头看着我。“你疯了？刚从北疆回来！你还受伤了！敖芷也刚醒”

“敖芷醒了。”我说，“图萨说她要两三个月才能好。这两三个月，我正好去一趟北疆。”

“正好？”鸾歌的声音拔高了，“什么叫正好？你才六岁！不，你七岁了——但七岁也不该到处跑！”

我愣了一下。七岁？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比以前大了。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，袖口短了一截，裙摆短了一截，连靴子都挤脚了。

“我七岁了？”我自言自语。

“你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就长高了！”鸾歌气鼓鼓地说，“你没发现吗？你以前只到我这里——”她比了比自己的鼻子，“现在比我高了！你门牙也长出来了。”

我确实没发现。

在地牢里那两天两夜，音吉长老的力量渗进我的身体，改变了的不只是灵力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鸾姬忽然开口。

鸾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知道她姐决定的事，谁也改不了。

“但得等几天。”鸾姬看着我的脸，“你眼底全是青的。三天没睡了吧？”

“两天。”我说。

“两天也是没睡。”她转过身，往山下走，“回去睡觉。睡醒了再说。”

我站在原地，“音吉长老，”我在心里说，“再等几天。我就去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回去的路上，鸾歌一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
“猎影族是什么样的人？他们住在山谷里吗？种不种花？有没有养猫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