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凤鸣青赫

南墙下面的海，比我记忆中更黑。

我攥着那张纸条，赤脚踩在潮湿的石板上。月光被云遮住了，海面上只有星星点点碎光。

船在等我。

一个戴斗笠的人坐在船尾。他看见我从南墙上翻下来，没有动，只是把船往礁石边靠了靠。

“三姑娘？”声音很轻。

“是我。”

我跳上船，船身晃了一下。那人撑起竹篙，往水里一点，船无声地滑了出去。

寒雀宫的南墙在身后越来越远。我没有回头。

船上只有我和他。海风从东边吹来，带着咸腥味。我把湿透的裙摆拧了拧，靠坐在船舱里，把手按在胸口上。

银光还在。

它在我体内缓缓流动，温的，像泡了很久的温水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
“三姑娘。”撑船的人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凤羽殿下说，让您首接回青赫部。敖芷姑娘等不了太久了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缩。“多久？”

“图萨大夫说，最多三天。”

三天。我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，图萨说的还是七天。我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地牢里，到底待了多久？

船行得很快。竹篙一下一下地撑，水花从船尾溅起来，落在我的脚背上，凉的。

“乌邪部那边怎么样了？”我问。

“内乱。乌屠死了之后，有人在争首领的位置。北疆的残部撤回去了大半，但还有一部分留在寒雀宫外围，说是要替乌屠报仇。”撑船的人顿了顿，“凤羽殿下说，他们撑不了太久。内乱不解决，那边就是一团散沙。”

我没有再问。

船靠岸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
青赫部的山门大开，门口站着两排火把，火光把石头照得发红。鸾歌蹲在门口，抱着膝盖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

“鸾歌。”我叫她。

她猛地抬头，眼睛还没睁开，嘴巴己经张开了：“昭宁！你回来了！”

她扑过来，撞得我往后退了两步。她抱着我，把脸埋在我肩膀上，整个人在发抖。

“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……凤羽说你被抓走了，我姐说你肯定会自己跑出来，我等了两天两夜……”

两天两夜。我在那间地牢里，待了两天两夜。

“敖芷呢？”我问。

“还在睡。图萨说她今天又少喝了半碗药。”鸾歌松开我，拉着我的手往里面跑，“你快看看。”

我跟着鸾歌穿过回廊，推开敖芷房间的门。

图萨坐在床边，手里端着药碗，碗里的药己经凉了，一滴都没喂进去。他看见我，嘴唇动了一下，站起来，把位置让给我。

敖芷躺在床上，比上一次更瘦了，嘴唇上的颜色变成了灰黑。我把手凑到她的鼻尖才感觉到那一点温热。

“芷姐姐。”我坐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手凉得像冰，骨节硌手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我说，“药，我拿不到。但我有别的办法。”

我把敖芷的手放在我的掌心里，闭上眼睛。银光从体内涌出来，顺着经脉走到掌心，从皮肤渗出去，渡进敖芷的手里。
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我继续。银光像一条温暖的河流，从我的身体流进她的身体，顺着血管往上走，走到胸口，走到肺的位置。

在那里，我碰到了黑水。

它沉积在敖芷的肺叶深处，像一团黑色的淤泥，黏稠，冰冷，散发着腐烂的气息。它和敖芷的血肉长在了一起，图萨说“差一丝一毫就会把肺里的血肉一起带出来”，不是夸张。

我用银光裹住那团黑水，一点一点地剥离。

黑水挣扎了一下。它像有生命一样，往更深处缩，缩进肺叶的褶皱里，缩进血管的分叉处。我的银光追上去，把它裹得更紧。

敖芷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。

“昭宁——”鸾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别说话。”

我咬着牙，把银光织成一张网，从西面八方兜住那团黑水。它挣扎，翻滚，像一条被网住的鱼。我用银光收紧网口，一点一点地往外拖。

每拖一寸，敖芷的身体就颤一下。

她的嘴张着，喉咙发出，“额——额——”的声音。

图萨从旁边递过来一个铜盆。我瞥了一眼，盆底有一层清水。

我用力一拽——

一团黑色的、黏稠的、散发着恶臭的东西从敖芷的嘴里涌出来，落在铜盆里。

它落在清水中的瞬间，水变成了墨色，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
敖芷的呼吸变了。

从细若游丝变成了急促的、大口的喘息。

她的胸膛剧烈起伏，脸色从灰黑变成苍白，从苍白变成惨白，然后慢慢有了一丝血色。

“水……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鸾歌哭着端来一杯水，图萨接过，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她嘴里。敖芷咽了一口，呛了一下，又咽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