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钉耙低鸣

奎木狼扛着唐僧，在狮驼岭东部的山林中穿行。

他走得很快，但脚步极轻，落地时连落叶都不曾惊动。肩上那具木身轻得反常，像扛着一截空心木头，只有袈裟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穿过一片密林，前方出现一座隐蔽的山洞。洞口被藤蔓遮掩，从外面看毫不起眼。奎木狼拨开藤蔓，弯腰钻进洞中。

洞内不深，却别有洞天。

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月白石，将洞内照得如同白昼。中央有一张石床，床上铺着柔软的兽皮。奎木狼将唐僧放在石床上，动作算不上轻柔，却也谈不上粗暴——就像放置一件需要暂时保管的物品。

唐僧依旧闭着眼，像睡着了，又像是彻底关闭了这具木身的感知。

奎木狼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银色令牌。

令牌悬浮半空，表面“敕令”二字缓缓亮起。他单膝跪地，低声道:“启禀陛下，金蝉子木身己到手，孙悟空果然被逼出手。下一步该如何行事，请陛下示下。”

令牌静默片刻，随即传出一个威严、淡漠的声音——不是玉帝本人，是传令仙官:

“奎木狼，陛下有旨:将金蝉子木身安置妥当，不可损伤其内符印。至于孙悟空……观音那边己有安排。你只需按计划‘阻挠’取经，待功德簿上记下一笔，便可撤走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奎木狼低头，但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迟疑，“只是……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孙悟空己窥破些许真相，此次劫难，他必会拼死来救。若他真闯入此洞，臣是全力阻拦，还是……适当放水？”

令牌那头沉默了更久。

然后，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压得更低，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意味:

“陛下说了，孙悟空必须‘经历八十一难’，一难都不能少。但他若在某一难中‘意外’重伤甚至身死……那也是天命使然。你……明白吗？”

奎木狼瞳孔微缩。

他明白了。

玉帝要的，是孙悟空“走完”取经路，但走完这条路的人，不一定是活着的孙悟空。一具尸体，照样可以完成“功德收割”，甚至……更省事。
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奎木狼沉声道。

“很好。记住，天蓬的事，莫要再提。那是陛下与如来的约定，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。”

说完，令牌光芒熄灭，恢复成普通的银色令牌。

奎木狼收起令牌，站起身，走到石床边，看着沉睡的唐僧，久久不语。

而就在洞口外。

三丈远的一块巨岩后，八戒死死捂着嘴，浑身冷汗如雨。

他是悄悄跟来的。

在谷地里，观音退走、天兵撤去后，悟空让沙僧照看幼猴，自己则要立刻去追奎木狼。八戒鬼使神差地说“我去探路”，便先一步溜了出来。他没敢靠太近，只是循着奎木狼留下的极淡气息，远远缀着。

没想到，竟听到了这番话！

天蓬的事？

陛下与如来的约定？！

八戒的脑子嗡嗡作响，三百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，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——

广寒宫，中秋夜宴。

玉帝高坐主位，亲手斟了一杯桂花酒，递给他，笑容满面:“天蓬啊，你镇守天河多年，劳苦功高。今日佳节，朕赐你一杯御酒，与嫦娥仙子共饮，如何？”

他受宠若惊，接过酒杯。

嫦娥坐在一旁，低眉顺目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。

他饮下那杯酒。

酒很香，很醇，但入喉后却有一股极淡的、几乎尝不出的异样灼热。当时他没在意，以为是仙酿特有的劲道。

后来……后来发生了什么？

记忆从这里开始模糊。

只记得自己醒来时，衣衫不整地躺在嫦娥寝宫的玉榻上，嫦娥哭得梨花带雨，指控他“酒后乱性，意图不轨”。满殿仙官冷眼旁观，玉帝震怒，下旨剥去他的天蓬元帅神位，打落凡间。

而那晚赐酒的玉帝，那晚在场的如来，他们的眼神……

不是愤怒，不是失望。

是一种……冰凉的、完成交易的平静。

所以……那杯酒有问题？

所以他的被贬，不是意外，是玉帝和如来早就谈好的“买卖”？！

用他的神位，用他的清白，去换什么？换如来对取经计划的支持？换灵山与天庭在功德瓜分上的默契？！

八戒感觉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，又在瞬间冰凉下来。

他想起刚才令牌里那句“孙悟空必须‘经历八十一难’，但若在某一难中‘意外’重伤甚至身死……那也是天命使然”。

所以猴哥的下场，可能比他更惨？

他至少还活着，哪怕变成猪妖，至少神魂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