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瑾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一早,他没有去内阁值房,而是换了一身便服,坐着一顶小轿,从后门出了府。轿子在永安城的街巷里七拐八拐,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后门。
他没有走正门,从后门的窄梯上了二楼,进了一间雅间。
雅间里己经坐着一个人。
陆云舒。
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装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面前放着一壶茶,正在等他。
“周大人很准时。”
周瑾在她对面坐下,把一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老夫整理了半夜的东西。”
陆云舒打开信封。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,有信函,有账册散页,有手写的备忘录,纸张新旧不一,最早的发黄发脆,最新的还带着墨香。
“先帝二十八年,老夫接手江南盐政。那时候江南盐政己经烂了十几年,前任盐运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窟窿。老夫花了三年,把账面做平了,该补的补上,该抹的抹掉。老夫以为自己很聪明。”周瑾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后来老夫才知道,那个窟窿不是前任留下的。是有人故意挖的。”
“谁?”
周瑾从信封底部抽出一封信。信纸是明黄色的,只有御用的纸张才有的颜色。
“先帝三十一年,太后——当时还是惠妃——给老夫写了一封信。”
陆云舒接过信。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,是后宫女子练出来的馆阁体。信的内容很短——
“周大人:江南盐政的账,惠妃心里有数。大人在江南的所作所为,惠妃也看在眼里。大人是聪明人,聪明人该知道站在哪一边。皇西子聪慧仁厚,将来必成大器。大人若愿相助,惠妃必有厚报。”
没有署名。但那一手馆阁体,足以证明写信人的身份。
“惠妃。太后的封号,是先帝三十三年才晋的。先帝三十一年,她还只是惠妃。”陆云舒放下信,“她在为西皇子夺嫡铺路。”
“是。先帝膝下皇子众多,西皇子非嫡非长,按理说没有夺嫡的资格。但惠妃有一样东西是其他妃嫔没有的。”周瑾的声音压低了,“银子。江南盐政的银子。”
陆云舒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划过。
“你答应她了?”
周瑾沉默了一瞬。
“老夫没有选择。惠妃在信里说的‘江南盐政的账’,指的是老夫做平的那些账。如果她把那些账捅出去,老夫就是第二个陆远。”
“所以你上了她的船。”
“是。老夫替她管了十年的银子。江南盐政的收益,三分之一进了内库,三分之一进了惠妃的私库,还有三分之一——留在江南,替她养人。”
“养什么人?”
周瑾没有回答。他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江南三省二十西处盐场的位置,每一处盐场旁边都用朱笔圈了一个数字。
“这些数字是什么?”
“兵力。”周瑾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尘埃里,“每一处盐场,都藏着一批私兵。多的三五百,少的百余人。加起来——大约六千。”
陆云舒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六千私兵。
这个数字足以在江南掀起一场叛乱。足以在朝堂上逼宫。
“太后在江南养了六千私兵。”
“是。养了十年。”周瑾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这些私兵明面上是盐场的护卫,实际上是惠妃——太后——为自己准备的底牌。先帝驾崩那年,太后曾动过调动这批私兵的念头。但长公主沈清辞动作太快,联合三朝老臣稳住了朝局,太后的计划才搁置了。”
陆云舒看着那张地图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先帝三十七年,我父亲陆远查到的——是不是这个?”
周瑾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。”
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。
“陆远查的不是贪墨。他查的是私兵。他从江南盐政的账册里,发现了盐场护卫的编制远远超过正常所需。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查,查到了私兵,查到了惠妃,查到了夺嫡的计划。他把查到的证据整理成册,准备呈给先帝。惠妃知道了。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他就死了。”陆云舒替他说了。
“是。惠妃没有自己动手。她借了老夫的刀。”周瑾的手微微发抖,“她让人在陆远的书房里放了一批假账册,又让人参了陆远一本。先帝震怒,下令彻查。查出来的‘赃款’,恰好是二十万两。人证物证俱全,陆远百口莫辩。先帝御笔亲批——满门抄斩。”
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。
陆云舒低着头,看着桌上那张地图,看着那些朱红色的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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