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故人归来

玄海的事刚理顺，音蘅来找我。

她站在我书房门口，赤着脚，手里捧着那卷竹简。银白色的头发散着，垂到腰际。她的脸色很白，眼底有青黑——这几天她没怎么睡，一首在翻猎影族的旧档。

“昭宁。”她叫我。

“进来。”

她走进来，把竹简放在桌上。竹简展开了，停在某一页。

“我找到音容的线索了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“玄海龙宫的药库。猎影族被灭之前，音容是负责给玄海龙宫供药的药师。他每个月都来玄海送药，对龙宫的地形很熟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——”音蘅的手指在竹简上慢慢滑动，“猎影族被灭的那天，音容不在族内。他在玄海送药。大火烧起来的时候，他逃了。但逃之前，他在玄海龙宫留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一份禁方副本。”音蘅抬起头看着我，“他把禁方藏在玄海龙宫的药库里，留给了有缘人。”

我站起来。

“走，去药库。”

玄海龙宫的药库在龙宫最深处，一间石室，石门厚重，门缝里透出一股苦涩的药味。门口落了一层灰，很久没人来过。

苏映寒推开石门。

里面很暗。苏映寒点了一盏灯，昏黄的光照进去，照在一排排药架上。药架是空的。架子上落满了灰，蛛网从架顶垂下来，在光里微微晃动。

“二叔把药都搬空了？”我问。

“搬走了大半。”苏映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但药库底下的暗格，他不知道。”

“暗格？”

苏映寒走到最里面的药架前，蹲下来，手指在石板地面上摸索。摸到第三块石板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“这里。”

她用力一按，石板往下沉了半寸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旁边的石壁裂开一条缝，缝隙越来越大，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
音蘅第一个走进去。赤脚踩在碎石上，没有声音。

洞里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走了大约十几步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一间密室。不大，一丈见方。西壁是黑色的石头，被火烧过的黑色。密室正中间有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只木匣。木匣很小，只有手掌大，匣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。

音蘅走过去，拿起木匣，打开。

里面是一卷帛书，叠得整整齐齐。帛书的边角己经发黄发脆，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。

“猎影族禁方·音容手录。”

音蘅的手开始抖。

她把帛书从木匣里取出来，展开。帛书很长，从桌上垂到地上，拖了很长一截。上面写满了字，蝇头小楷，密密麻麻。药名、用量、炼制方法、禁忌、替代药材——写得极细，极全。

“这是完整的禁方。”音蘅的声音在发抖，“能解百毒，能续命，能——”

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。

我走到她身边，低头看。帛书的最末尾，有一行字，字迹比前面的小，笔画很轻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
“猎影族第七代长老音吉，第八代长老音蘅，药师音容。吾等一生所研，尽录于此。后世得之者，善用。”

音蘅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落在帛书上，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。

“音蘅。”我叫她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。银白色的眼睛里全是泪。

“我叔叔还活着。”她说，“这帛书的墨迹，是新的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缩。“新的？”

“墨里有金粉。金粉是最近十年才被用在墨里的。”音蘅把帛书举到灯下，“这卷帛书，是近十年内写的。我叔叔还活着。”

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。

“他在玄海？”

“在。”音蘅把帛书贴在胸口，“他在玄海。”

那天晚上，音蘅一夜没睡。她坐在院子里，把那卷帛书翻来覆去地看，看了无数遍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她在笑，但眼泪一首流。

第二天一早，苏映寒来报。

“三公主，龙宫门口来了一个人，说要见猎影族的人。”

我和音蘅同时站起来。

龙宫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他很老。皮肤像干裂的树皮，一层一层地叠在骨头上。头发全白了，稀稀疏疏的，被海风吹得散乱。他的背驼得很厉害，佝偻着身子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，袍子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他拄着一根拐杖，拐杖是木头做的，手柄磨得发亮。

他看见音蘅，愣住了。

音蘅看见他，也愣住了。

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，互相看着。谁都没说话。风从海面上吹来，把他们的头发吹得飘起来。

“小蘅？”老人的声音哑了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
音蘅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“叔叔。”

她跑过去，跑到老人面前，跪下来。膝盖砸在石板上，闷响一声。她仰着头看着他，银白色的眼睛里全是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