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断腿

鹰愁涧的晨雾散得很慢。

黑水褪去后，碎石堆里还埋着乌邪部兵士的断肢，没人去收。活下来的人靠在石壁上，有的在包扎伤口，有的闭着眼睛，有的盯着某个方向发呆，那是乌屠被埋的地方，碎石堆得很高，看不见底下的情形。

没人说话。

我走过去抱住鸾歌，感觉她被刚刚场景吓到了。

其实我也是，我没有预想过她会怎么帮我，也没有想过会如此强大。

我胸口那团火彻底灭了，连烟都没有了。

灵力一滴不剩，掌心的金色光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只剩那些黑色丝线还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。

鸾歌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。她的额头磕破了，血己经凝成黑红色的痂，她自己顾不上。

“昭宁，你别动，你后背又流血了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

我撑着她，想分开一些，膝盖一软，跪了下去。

后背的伤口裂开了，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，把衣裳粘在皮肤上。

鸾歌扶住我，她的手也在抖。

“我没事。”我咬着牙。

鸾姬从远处走过来，步子比平时慢很多。她右手的短刃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，腰间只剩空刀鞘。她的脸上全是血，她走到我面前，低头看着我，“乌屠死了。”

“死的好。”我狠狠的说。

“刚才...”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石，顿了顿。“刚才你用的那个——是什么？”

“黑水之心。”我习惯性把手伸进袖子里，什么都没有摸到。

鸾姬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下次别用了。”
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我把空着的手给她看，“没有了。”

鸾姬看了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
她走向那些伤员，蹲下来，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伤口。

我站在碎石堆旁边，看着北面的山道。

敖凤和顾云深还在那边。

敖凤蹲在顾云深身边，己经很久没动了。

顾云深躺在碎石上，石板上全是血，黑红黑红的，不敢确定他还活着。

他的铠甲碎了，从肩膀到腰际，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。里面的棉衬翻出来，被血浸透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的剑横在胸口，剑刃上全是缺口。他的手指还勾着剑柄，睁着眼睛。

敖凤蹲在他旁边，他的灰衣己经被血侵成黑红色，但他没有管自己。他的右手握着顾云深的手，左手按在顾云深的胸口上，生怕感觉不到。

“云深。”敖凤叫他。

顾云深的眼珠动了一下，看向他。

“我在。”敖凤说。

顾云深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。

敖凤看见了。

他的手开始抖。

“你别说话。”敖凤的声音也在发抖，“图萨马上就过来。他会治你。”

顾云深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看着敖凤，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得脸和敖凤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
敖凤把手握得更紧了，“我在这里。”声音很轻，“我不走。”

顾云深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
他闭上了。

敖凤的手猛地一紧。“顾云深！”

“他晕过去了。”图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图萨拎着药箱跑过来，蹲在顾云深另一边，手指搭上他的脉搏。他的眉头拧成一团，从药箱里翻出一把剪刀，剪开顾云深左腿的裤管。

裤管下面的景象让图萨的手顿了一下。

小腿以下的部分骨折太久，皮肤己经发紫发黑。脚踝肿得比大腿还粗，脚趾的颜色像墨汁。

“骨头碎了。”图萨的声音很低，“碎得很彻底。”

“能接吗？”敖凤问。

图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按在顾云深的小腿上，灵力渗进去探查。过了很久，他收回手。

“骨头碎成太多片了。接不回去。”

敖凤的脸白了一瞬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“腿保不住了。”图萨看着敖凤的眼睛，“必须截掉。从膝盖以下。否则感染上去，命都保不住。”

敖凤没有说话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顾云深的脸。像在忍什么很疼的东西。

“他...醒了之后，”敖凤愧疚又懊恼，“我...怎么跟他说？”

眼泪从他侧脸滑落。

图萨没有回答。他从药箱里翻出一把锯子和一卷麻绳，放在地上。

“你来，还是我来？”他问。

敖凤看着那把锯子。锯刃上有干涸的血迹，是以前用过的。
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
他松开顾云深的手，把那只手轻轻放在顾云深的胸口上，然后用麻绳绑住顾云深的大腿根部，打了一个死结。

“图萨，你按住他。”

图萨按住顾云深的肩膀。

敖凤拿起锯子。

他的手很稳。三年握剑的手，握锯子也一样稳。

第一锯下去的时候，顾云深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。他的嘴张开，喉咙里发出一声“嗬——”，但他没有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