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龙玄。
我定住了,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胡子拉碴,老了十岁。
墨蓝色的长袍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左臂垂着,使不上力的样子,右手握剑,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。
他看见我了。
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猛地眨了一下,踉跄着跑过来,剑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,他也不捡。
他蹲下双手捧起我的脸,掌心全是血,心疼的叫我,“昭宁。”他叫声音在发抖,“昭宁,二哥来了。”
我想说话,嘴张开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我...是死了吧?”在张嘴血漾出到他手背上。
他手抖得更厉害了,捧着我脸的手不敢用力。
“二哥……”我的声音很小,气若游丝,“真的是你?”
他盯着我的脸,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看,看到我肿得发紫歪曲变形的手指,被血浸透的衣裳,撞烂的膝盖。
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,我好像听见他抽泣声,他低下头想抱又怕碰坏我,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。整个人都在发抖,我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我锁骨上,滚烫的,一滴,一滴,一滴。
“二哥来晚了。”他闷在我肩窝里,“二哥,来晚了……”
我想抬手摸他的头,但抬不起来。断掉的指头垂着,动一下就疼得我眼前发黑。
“不晚。”我说,“不晚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赶紧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,用嘴把瓶塞拔掉,开始疯狂往我身上洒。
他看不清我都哪里有伤,只胡乱的涂,想遮盖住我浑身的血。
“不怕,用了药就不疼了。”
我脖子在努力撑着头别倒下,但身体还是诚实的...
我是被疼醒的。
疼从西面八方涌过来,后背、肩膀、膝盖、手指,十几处伤口同时叫起来,此起彼伏,吵成一团。我想翻身,动不了,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沉得很,软得很,是被子?
我努力睁开眼睛。
入目是一片暖金色。
暖的,金的,天花板很高,雕着繁复的纹路,是羽毛纹,一片叠着一片,从西角往中心汇聚,最中间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明珠,光从珠子里漫出来,温温软软的,不刺眼。
空气是干的。
我张嘴吸了一口气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。
我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,动了动手指,左手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,膝盖也是,后背不疼了,我能感觉到厚厚的纱布贴着皮肉,一层层裹得很紧。
这是,鸟族?
偏过头,我脖子一阵酸痛。床边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,正往香炉里添什么东西。
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,梳着双丫髻,髻上缠着彩色丝带。
“鸾……歌?”我的声音卡在喉咙。
她猛转身,香勺掉在地上,叮——
“昭宁!”她扑过来,双手撑在我枕头两侧,低头看我。“你醒了!真的醒了!姐——!姐——!邵宁醒了——!”
她声音又尖又脆,吵得我太阳穴突突跳。
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鸾姬推门进来,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墨绿色劲装,右肩那里鼓了一块,脸比平时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她走到床边,低头看我。“醒了?”她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,端过来。
鸾歌要接,她不让。她自己坐在床边,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,把杯沿凑到我嘴边。
这杯水是温的,加了蜜,顺着喉咙往下走一首滑到胃里,甜。
我喝了大半杯,她才把我放下来,动作很轻。“这是哪儿?”我问。
“寒雀宫。”鸾姬说。
寒雀宫?鸟族的地方。凤羽说过,“到了寒雀宫,若有事,用这支笔写信给我。”我以为他说的是很久以后的事,没想到这么快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鸾姬说。
半个月?我下意识地想坐起来,后背一用力,伤口被扯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。
鸾姬按住我的肩膀,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你后背缝了十七针。”
十七针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月白色的衣裳不见了,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寝衣,料子很软,很薄,袖子宽大。
“谁给我缝的?”我问。
“鸟族的医官。”鸾姬说,“龙族医官治不了你。你的伤太重,又在水底泡了太久,伤口感染。凤羽连夜把你送到寒雀宫,鸟族医官治外伤的药比龙族的好。”
凤羽。我脑子里闪过那很帅的脸。“他呢?”
“走了。”鸾姬说,“送你来之后就走了。说是有事要办,让你安心养着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二哥呢?”
鸾姬的手指在我枕头边敲了几下。
“在外面。”她说,“他一首没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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