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珊瑚树下

汐禾真的把肉端来了。

一整盘红烧肉，肥瘦相间，酱色浓郁，热气腾腾。

“厨子说三姑娘要吃肉，就做了……但龙族孩童晨食油腻，怕伤脾胃。”

我不理，夹起一块入口。咸甜适口，肥而不腻，瘦而不柴。

好吃。

但我不是为好吃而吃。我是要提醒自己：我是人，我来自二十一世纪，我吃过外卖、加过夜班、写过方案、骂过甲方。

我不是那个蜷缩角落、穿紫衣、等人施舍爱意的孩子。

我吃光了一整盘。

汐禾看得目瞪口呆，大概从没见过龙族小姑娘一顿啃完一盘红烧肉。

“三姑娘，您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我打了个饱嗝，“走，逛逛院子。”

“可夫人说——”

“我没说出去，是在院里逛。”

我推开门，走到枯珊瑚树下。

我蹲下身，看树根居然烂了，从根部发黑发软，泡在泥沙里，散着淡淡腐臭。

“汐禾，拿铲子来。挖土的。”

汐禾虽疑惑，还是很快抱来一把小银铲。我接过便挖。龙族幼体力气远超常人，银铲一撬就是一大块泥沙。

“三姑娘，您要做什么？别弄脏衣裳！”

“汐禾，你也来挖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把这棵烂根枯树挖出来。”

“挖、挖出来做什么？”

“种新的。”

“可、可是！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抬头看她，“这棵树死了两年，没人管，根烂了没人救。就因为它种在最偏的院子，开不出好看的花，结不出有用的果，所以死活都没人在乎。”

我把银铲递给她。

“但它不该死。它只是种错了地方。”

汐禾嘴唇微动，终是接过铲子，弯腰开挖。

我们挖了一上午。

烂根黑软如腐肉，气味刺鼻，汐禾干呕数次，却没停手。最后坑里只剩干净泥沙。

“三姑娘，现在呢？”

“去找泾渊最好的珊瑚苗。要活的，根须完好，开大红色花的那种。”

汐禾犹豫：“夫人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
“你就说是我让你做的，三姑娘说，这院子里，必须有一棵开红花的珊瑚树。”

汐禾咬牙，转身跑了。

我站在坑边，低头看着干净的泥沙，伸手摸进去，凉软带着水底特有的腥气。

下一刻，我做出连自己都意外的举动，我掌心按在坑底，闭上眼。

体内的龙族灵力不受控制地流动起来，从胸口涌出，顺手臂到指尖渗入泥沙。

我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，或许是身体本能，或许是原主执念，或许只是我，沈昭宁想看看：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，若被好好对待，到底能不能活。

灵力持续渗入，冰冷的泥沙开始发热，细小气泡一串串上浮。

我以为这就完了。

可灵力没停。它像开了闸的水，从我身体里往外涌，拦都拦不住，胸口那个位置烫得像塞了一团火，我想抽手，手不听使唤，想说话，嘴张不开。

脚下的泥沙开始震动。

不是我在抖，是地皮在抖，旁边那被棵挖出来的珊瑚树在晃，灰白的枝干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
金光从坑底炸开。

“轰”的一下，整团光炸出来，把半个院子都照成了白昼。

“三、三姑娘……”汐汐禾气喘吁吁跑回，抱着一株瘦长的珊瑚苗，被当下看到的场景吓呆了。

“嗯？”

“您的头发……”

我伸手摸了一把。

发尾那一截本来是黑色的，现在变成了银色，不是染的那种银，是龙鳞的那种银，亮闪闪的。

“还挺好看的。”

汐禾愣了一秒，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“花圃老石说，这是今年最好的苗，开大红花，像血一样红！”

“好。”我接过苗，小心放进坑里。

汐禾蹲下身，理顺根须，一捧捧填回泥沙。

填完后，我站在苗前，看了很久。苗长枝细，红芽只有米粒大，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，仿佛随时会枯死。

“能活吗？”汐禾小声问。

“能。”

“三姑娘怎么知道？”

我没回答。

我只是知道，如果它活不了，这院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“汐禾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以后每天给它浇水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用灵力浇。”

“啊？可奴婢灵力不够……”

“那就用我的。我来浇。”

汐禾看着我，欲言又止，最终重重点头。

那晚，我坐在珊瑚树下，抬头看头顶水光。夜里水光更暗，只剩一点微光。

我忽然想起前世的夜空，被霓虹遮住的星，写字楼里看不见的月。那时候总说，忙完这阵就去看真正的夜空。

可还没来得及，我就穿越了。

穿成六岁龙族孤女，穿紫衣，住偏院，没人教她如何做龙。

但我活下来了。从九楼摔下，换了一具身体，活下来了。

我不知道这是运气还是诅咒。但我清楚：原主活着的两年，是被遗忘的两年，没人在乎她吃什么、穿什么、开不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