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姑姑的茶

又过了三日。

三姨娘的事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，嘭一下之后就没了声。没人再提那些流言，也没人再提敖蕊的身世。三姨娘回自己的院子去了，听说闭门不出，谁也不见。

泾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首到第西天，夫人派人来请我喝茶。

传话的是夫人身边的嬷嬷，姓容，西十来岁，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，不冷不热，不远不近。

“三姑娘，夫人请您去正殿坐坐。”容嬷嬷站在院门口，目光从我的脸上扫到脚上，在那双赤着的脚上停了一瞬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
“喝茶？”我有些意外。

“是。夫人新得了一些玄海来的茶叶，说请三姑娘尝尝。”

玄海来的茶叶。

我忽然有些好奇。夫人请我喝茶，不是训话，不是请安，是“喝茶”。这倒是头一回。

“好。”我说，“我换件衣裳。”

容嬷嬷笑了笑：“三姑娘不必麻烦，夫人说了，随意就好。”

随意。

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，决定不换衣裳，紫色的旧袍子，赤着的脚，就这样去。

正殿里今天安静得很。

没有侍婢来回走动，没有客卿在偏殿议事，连门口的侍卫都退到了十步以外。整个正殿空空荡荡的，只有夫人一个人坐在窗前的矮榻上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。

茶具是白瓷的，在幽蓝色的水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。茶壶里泡着茶，香气袅袅地升起来，不是泾渊常见的桂花香，是一种更淡的味道。

“来了？”夫人抬头看我，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，“坐。”

我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，蒲团是新的，软软的，坐上去很舒服。

夫人没有说话，只是倒了一杯茶，推到我面前。

“尝尝。”

我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
茶水入口的瞬间，我愣了一下。这味道不是泾渊的水。泾渊的水是咸的，带着海藻的腥气，泡出来的茶再香也压不住那股底味。但这杯茶是甜的，不是加糖的那种甜，是水本身的味道。清冽的，甘甜的山泉。

“这是玄海的水。”我说。

夫人看了我一眼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
“你喝出来了。”她说，语气淡淡的，但尾音微微上扬，有些意外。

“玄海的水和泾渊的不一样。”我放下茶杯，“泾渊的水重，咸，泡茶容易发苦。玄海的水轻，甜，泡出来的茶是清的。”

夫人没有说话，只是又给我倒了一杯。

“你娘以前也这么说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你娘，”夫人看着杯中的茶汤，目光有些恍惚，“她是我见过的最会喝茶的人。那时候她还小，还没嫁去玄海，住在泾渊，那时候这里还不叫泾渊，叫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似乎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，“叫什么来着，我竟忘了。”

她没有忘。她只是不想说。

我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

“夫人，”我叫她，“您今天找我，不只是喝茶吧？”

夫人看了我一眼，忽然笑了，很淡，有苦涩，有无奈。

“你和你娘一样，”她说，“什么都藏不住。”

她放下茶杯，靠在矮榻的靠背上，看着窗外的水光。

“昭宁，”她忽然叫我的名字，不是“三姑娘”，是“昭宁”，“你恨姑姑吗？”
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，我愣了一下。

“夫人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“因为我把你扔在最偏的院子里，给你穿紫色的衣裳，两年了，没管过你。”她的语气平平的，“你恨我吗？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恨。”我说。

这是实话。不是因为我大度，是因为恨太贵了，我花不起。在这座泾渊里，恨是一种奢侈品，只有那些有底气的人才配拥有。我没有底气，所以我不能恨。

夫人看着我，目光复杂。

“你不恨，但你也不信我。”她说，“你信芷儿，信蕊儿，甚至信那个给你送鸡腿的敖澜，但你不信我。”

我没有否认。

“你不该信我。”夫人忽然说，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，“因为我是那种人，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对，但还是会去做的人。”

夫人那天说了很多话。

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的眼睛，目光落在窗外，落在幽蓝色的水光里。

“你娘嫁去玄海的时候，我劝过她。”她说，“玄海那个地方，看着风光，其实比泾渊还不如。龙族之间联姻，嫁的不是女儿，是筹码。你娘是嫡女，嫁过去是做正妻的，听起来好听，可正妻又怎样？正妻就是摆在正殿里的花瓶，好看，但没人会在乎花瓶想什么。”

她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又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