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隐渊渡

齐易峰的怒火，是淬了冰的玄铁鞭，每一记都抽在赵林枫脊背上，沉闷、滞重，带着竹峰堂首座独有灵力威压的灼痛。赵林枫挺立如松柏，下颌线条绷成一道沉默的弧线，汗珠顺着鬓角滚落，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，晕开小小一圈深色印记。堂前风过竹林，萧瑟呜咽如鬼哭。

“说！谁允你私入后山禁林？规矩在你眼中，是儿戏不成！”齐易峰的声音似寒潭冻石。

赵林枫嘴唇动了动，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。眼前却闪过齐景儿那双盛满惊慌与恳求的盈盈眼眸。他咽下那口血气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，只挤出更深的沉默。

齐易峰拂袖转身，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：“滚去思过崖，三日！”

竹峰堂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，隔绝了堂内烛火，也隔绝了那道冰冷的目光。赵林枫背上的衣衫早己被冷汗与渗出的血迹黏住，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皮开肉绽的痛楚。他却没有走向思过崖的方向。夜风穿过竹林，带来潮湿的泥土和朽叶的气息，也带来禁林深处一丝若有若无、腐朽破败的味道——那是指向赵柱子茅屋的、刻在骨子里的路标。他必须去，哪怕只一眼。

夜色浓稠如墨，将后山禁林渲染成一片吞噬光明的活物。虫豸深藏，连风似乎都畏惧此地的死寂，只在极高处的树冠间发出细碎呻吟。唯有赵林枫的脚步，踏过积年的腐叶与湿滑苔藓，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“沙沙”声，是这片死域唯一的活物心跳。那间孤悬林坳的茅屋轮廓，在晦暗夜色里影影绰绰，歪斜欲倒的柴扉半掩，宛如一张沉默咧开的、空洞的嘴。

屋内浊气扑面。烛火在破碗里苟延残喘，豆大的光晕仅能勉强撑开咫尺之地，反而将更深的黑暗衬得更加庞大狰狞。光影摇曳处，一个佝偻如风干树根的人影蜷缩在枯草堆上，褴褛的衣衫几乎与身下的污秽融为一体。正是赵柱子。

“柱子叔？”赵林枫的声音在喉间滚动，干涩低哑，轻得如同怕惊散一缕游魂。

那枯草堆上的人猛地一颤，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，最终艰难地聚焦在赵林枫脸上。那目光起初是茫然的死水，继而在认出轮廓的瞬间，爆发出骇人的光。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草茎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，如同破败风箱在抽动。

“火！火！”赵柱子骤然嘶嚎起来，身体剧烈地颤抖，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，“烧！烧起来了！红！全是红的！天烧着了！地也烧着了！”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，如同濒死的鱼。

赵林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、揉搓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想按住那狂乱挥舞的手臂：“柱子叔，是我！林枫！赵林枫！火……火灭了，都过去了！”

“林枫？”赵柱子浑浊的瞳孔骤然一缩，像是被这个名字刺痛，随即爆发出更刺耳的尖嚎，带着无穷的怨毒与恐惧：“跑！快跑啊林枫！狗！戴狗面具的狗！他们来了！吃人的狗来了！！”他猛地扑向赵林枫，枯瘦的手指带着惊人的力量抓住他的手臂，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，“血！你娘的血！你爹的血！流成河了！别回头！跑啊——！”

嘶哑扭曲的喊叫撕裂了茅屋的死寂，也狠狠撕扯着赵林枫的记忆。五年前那场大火、浓烟里刺鼻的血腥、刀刃砍入骨肉的闷响、族人绝望的哀嚎……所有被强行压抑的画面，此刻如同地狱的岩浆，被柱子叔这疯癫的呓语彻底引爆，在他眼前翻腾、灼烧！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，喉头腥甜上涌，他猛地侧头，一口灼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地面，绽开刺目的暗红花朵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：“林枫！”

赵林枫猛地回头。残破的柴门被推开一道缝隙，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。齐景儿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，脸上血色尽失，那双总是灵动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惶和难以置信，死死盯着他嘴角刺目的血迹和地上那滩猩红。

“景儿……”赵林枫艰难地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
齐景儿一步抢入屋内，浓重的秽气让她秀眉紧蹙，却毫不犹豫地扑到他身前，冰凉柔软的手指颤抖着试图去擦他唇边的血痕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你怎么了？你伤到哪里了？爹他……他打你了是不是？就因为我……”她哽咽着，泪水终于滚落，“你为什么不告诉爹是我带你去的后山？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？你这个傻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