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暗流与朱砂

采凉山城主府的正堂里，烛火煌煌如昼，将每一根蟠龙雕花的梁柱都映照得棱角分明，空气却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争执的余烬尚未散尽，火药味无声弥漫。老城主周烈端坐主位，须发如银，面容沉凝如古井深潭。他枯瘦却蕴含千钧力量的手指轻轻一叩紫檀桌面，那一声轻响，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
“洵儿之计，太过酷烈，有伤天和。”周烈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诸人，“截断沧澜河？水脉一动，下游万千生灵何辜？天地自有其序，岂可如此蛮横破之？”他目光最终落在面色铁青的赵洵身上，又转向一旁肃立的高辰云和刘雪娇，“高少侠、刘仙子仗义执言，曾贤孙据理力争，皆是公心为城。此事，暂罢。”

赵洵猛地抬头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，嘴唇翕动似要反驳，但周烈那双洞彻世情的眼睛只淡淡一扫，便将那汹涌的戾气压了下去，只余下喉间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
“既各执一词，”周烈语气不容置喙，“洵儿，高少侠，各自回去，细细思量，拟一份稳妥详尽的计划，三日后辰时，再呈于老夫案前。孰优孰劣，自有公断。”他疲惫地挥了挥手，“都散了吧。”

众人躬身告退。曾桓仁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笑容，几步抢到刘雪娇身侧：“大师姐一路辛苦，府中恰好备有清雅小筑，临水听风，最是养神，小弟这就引师姐过去！”他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讨好，眼角余光却连瞟都没瞟旁边的赵林枫与高辰云。

刘雪娇微微颔首，清冷如霜的面容并无波澜，只淡淡道：“有劳曾师弟。”她步履轻灵，雪白的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，未曾沾染半点尘埃，那神兵“天诛剑”的寒意仿佛随她身形流转。

待刘雪娇身影消失在通往幽深后园的月洞门后，曾桓仁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，随意地朝赵林枫和高辰云一扬下巴，语气轻飘得像在打发小厮：“哦，林枫师弟，你与辰云兄台情同手足，你那屋子还算宽敞，就委屈两位挤一挤了。西跨院，自己过去便是。”说罢，转身便走，仿佛多待一刻都嫌麻烦。

赵林枫望着曾桓仁消失的方向，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，习惯性地想抬手摸摸腰间的寒铁斧柄，却摸了个空，那只手便尴尬地僵在半空，旋即重重垂下。他苦笑一声，带着浓重的失落：“辰云，跟我来吧。”

西跨院的屋子，远不及主院轩敞精致，陈设也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陈旧。一灯如豆，在粗陶灯盏里摇曳着昏黄的光晕，勉强驱散着角落里的黑暗，却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、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
一张不大的方桌置于中央。赵林枫默默从角落的藤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，小心打开，里面是半块粗糙的茶饼，色泽深褐，带着山野间粗粝的气息。“寒酸了些，”他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“只有这粗茶了。”他提起桌上温在炭火小炉上的铜壶，滚水注入两只粗瓷大碗，几片深褐的茶叶在沸水中沉沉浮浮，渐渐舒展，氤氲起带着微涩草香的薄薄白雾。

高辰云坐在他对面，玄色的劲装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，唯有那双眼睛，在昏黄光线下依旧锐利如鹰隼。他端起粗碗，并不在意那粗粝的碗沿，深深嗅了一下那带着山野气息的茶香，啜饮一口，温热的液体带着微苦的暖意滑入喉中。“粗茶亦真味。”他放下碗，目光落在赵林枫脸上，那昔日神采飞扬的竹峰堂首座大弟子，此刻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，整个人都显得黯淡了几分。“林枫，”高辰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，穿透了茶雾，“你的斧，究竟怎么回事？”

赵林枫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，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，他却浑然未觉。他沉默着，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，仿佛要将那巨大的耻辱和痛楚硬生生咽下去。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，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眸，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翳。终于，他重重放下碗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：

“韩碧芸……那个妖女！”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，碗中茶水剧烈晃荡，“就在魏都南郊的断魂林！她……她使诈！”他胸膛起伏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血腥气，“我追查一桩失踪案，线索指向那片林子深处……她不知何时出现，形如鬼魅！一身红衣，笑声像淬了毒的银铃……交手不过十招，我……我竟着了她的道！一股极其阴寒诡异的内力，顺着我的‘天龙功法’反噬上来，瞬间冻僵了手臂经脉……寒铁斧脱手……被她轻易夺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