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锦绣劫云；丁香误

魏都的春，总是裹挟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刀兵寒气，即便繁花似锦，亦难掩这座千年雄城骨子里透出的冷硬。城南，锦绣坊的绣楼临水而立，精巧的飞檐翘角倒映在碧波微澜的镜湖中，丝竹管弦之声混着女子清越的笑语隐隐传来，宛若一幅流动的仕女工笔。坊内，各色锦缎流光溢彩，丝线在绣娘们灵巧的指尖下，化作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、云霞山海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蚕丝与熏香气息。

三楼最幽静的雅间内，丁香正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《并蒂莲开》双面绣屏凝神。针尖起落，如蝶穿花，丝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，每一针都倾注着难以言说的心绪。她身姿窈窕，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，墨玉般的青丝松松挽起，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兰簪，侧颜温婉，宛如画中仙。唯有那双剪水秋瞳深处，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惊悸与疏离，那是岁月深处一道名为“阿宝”的烙印。

窗外，一株老桃树花开正艳，纷扬的花瓣随风卷入窗棂，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，也落在那幅绣品上。丁香指尖微顿，拈起一片花瓣，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数年前那个同样落英缤纷的春日。

那时的魏都远郊，赵家村炊烟袅袅。她是邻家梳着双丫髻、总爱追在阿宝身后“宝哥哥”长“宝哥哥”短的小丫头。两家比邻而居，自幼便由长辈做主，交换了信物，定下了娃娃亲。青梅竹马，本该是人间最甜美的画卷。然而，画卷上那个名为“阿宝”的少年郎，却生得着实……令人难以恭维。豆大的麻点星罗棋布，一双小眼总似睁未睁，鼻梁塌陷，偏生嘴唇又厚又阔，笑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，再配上那五短身材，活脱脱一个“歪瓜裂枣”的活注释。

小丁香彼时懵懂，尚不知美丑为何物，只觉阿宝哥哥力气大，会爬树掏鸟窝，会带她去河边摸鱼，是顶顶厉害的人。首到某次，阿宝为护她被村中恶犬追赶，情急之下，他龇牙咧嘴、面目狰狞地挥舞着柴禾棒与恶犬对峙。那瞬间，他扭曲的、因恐惧和凶悍而变形的脸孔，如同一个可怖的梦魇，深深烙进了小丁香的心底。从此，“阿宝”这个名字，便与那张惊悚的面容紧紧相连，成了她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。

后来，阿宝机缘巧合，被路过的兰音阁高人看中其根骨，带往那传说中的修真圣地静修习武。临行前夜，月色清冷如水，少年阿宝站在丁香家后院的矮墙下，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与故作的老成：“丁香妹子，你等着！待我学成归来，风光迎娶你过门！我阿宝说话算话！”那时的他，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少年人的热血豪情，却不知自己那张在月光下更显崎岖的脸，让躲在窗后偷看的丁香浑身冰凉，小手紧紧捂住了嘴巴，生怕惊叫出声。那一幕，成了她心头最深的刺。阿宝走后不久，赵家村惨遭不明势力屠戮，滔天血火中，唯有少数几人侥幸逃脱，其中就包括后来拜入天龙会竹峰堂的赵林枫。丁香一家在混乱中迁入魏都，她便一头扎进了这锦绣坊，以繁复的针线活计麻痹自己，也躲开那个可能归来的“噩梦”。

?

“好计！此计甚妙！曾兄真乃孔明再世！”兰音阁内，刚刚结束闭关的阿宝猛地一拍大腿，眼中精光西射，哪还有半分当年“歪瓜裂枣”的模样？

十年兰音阁苦修，天地灵气洗髓伐毛，早己将他脱胎换骨。如今的阿宝，身姿挺拔如修竹，面如冠玉，鼻若悬胆，尤其一双眸子，深邃如夜海星辰，流转间带着三分不羁、七分洞悉世情的狡黠。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风流倜傥，举手投足间道韵流转，气度非凡。兰音阁秘传功法不仅赋予他深厚道行，更将他打磨成一个撩拨人心于无形的“高手”。然而，心底深处那桩与丁香的旧约，始终是他萦绕不去的执念。

此刻，在他面前手舞足蹈、唾沫横飞的，正是天龙会风鸣堂首座曾木郎的独子——曾桓仁。此君生得唇红齿白，锦衣华服，腰间佩着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，手摇一柄描金折扇，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，唯有一双滴溜溜乱转的桃花眼，暴露了他唯恐天下不乱、最爱凑热闹的本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