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瑾一夜白头。
三司会审结束后的第三天,他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发全白了。不是花白,是全白,像一夜之间落满了雪。他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摸了摸鬓角,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白发,像枯草。他忽然想起陆远。陆远死的时候三十七岁,头发乌黑,一根白的都没有。陆远没有机会白头。他把陆远送上了刑场,陆远把白头的机会留给了他。
周瑾放下铜镜,走到书房,在那幅“慎独”二字下面坐了下来。窗外在下雨,是西月的雨,绵密而持久。书房里很暗,他没有点灯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。
门被推开了。周衍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灯。灯光照亮了父亲的脸——那张三朝老臣的脸,一夜之间皱纹深了许多,头发白得像雪。周衍的手微微发抖,把灯放在桌上。
“父亲,太后跑了。禁军搜遍了永安城都没有找到。长公主下令封城,但——”
“她不会跑的。”周瑾的声音沙哑,“她没地方可跑。她活了五十年,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座宫城。离开了,她活不了。”
周衍沉默了。父亲说得对。太后不会跑,她只会找一条密道,从宫里走到宫外,然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躲起来。不是因为怕死,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那座宫城,自己还能去哪里。
“父亲,我们怎么办?”
周瑾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他在算账,不是算银子,是算命。太后倒了,她的党羽会被连根拔起。周家做了太后二十年的左膀右臂,不可能全身而退。陆远案虽然翻过来了,但经手人是周瑾。私账虽然呈上去了,但做账的人是周瑾。边军空饷虽然是太后指使,但批调令的人是周瑾。每一桩每一件,都绕不过他。他今天站在公堂上指证太后,是戴罪立功。但“戴罪”两个字在前,“立功”两个字在后。罪是免不了的,只是怎么罚的问题。
“衍儿。为父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父亲请说。”
“如果为父被下了狱,抄了家,你能撑住周家吗?”
周衍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他三十余岁,官居吏部郎中,是周家除了周瑾之外官职最高的人。但吏部郎中是周瑾替他谋来的,他自己也知道,论才干论城府他都比不上父亲。
“儿子……儿子一定竭尽全力。”
周瑾看着他。灯影里,儿子的脸还年轻,眉宇间却没有他年轻时的锋芒。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他这一生,斗倒了无数人,替太后做了无数事,攒下了偌大的家业。到头来,儿子连撑住周家的底气都没有。
“算了。”周瑾挥了挥手,“你去吧。”
周衍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说出来。他躬身退出书房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周瑾独自坐在黑暗里。窗外的雨声绵绵密密,像无数根针尖落在瓦上。他忽然想起陆远临死前给他写的那封信。“周大人:下官此案,冤情深重。然下官不怨大人,因大人并非主使。下官只求大人一件事——下官死后,若有机缘,请照看下官妻女。”
他没有照看。他不敢照看。他把那封信烧了,把陆远的托付咽进肚子里,过了二十年。现在陆远的女儿长大了,女扮男装入朝为官,参了江南盐政,翻了陆远的案,站在公堂上替父亲讨回了公道。她没有来找他算账。不是原谅了他,是不屑于找他。在她眼里,他从来不是仇人,只是太后的一把刀。刀不配做仇人。
周瑾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,像风吹过枯枝。笑完了,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匣子。匣子里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把柄——不是别人的,是他自己的。每一桩贪墨,每一笔交易,每一封不能见光的信。他抱着匣子,推开门,走进了雨里。
他没有撑伞。雨很大,打在头上脸上身上,把那一头白发浇得透湿。他穿过庭院,穿过甬道,走出周府的大门。门房追出来喊他,他没有回头。
他走在永安城的雨夜里。街上没有行人,只有雨。他走了很久,最后在一座小院后门停了下来。那座院子他来过一次——几个月前,他在这里和陆云舒做了一笔交易。他用太后的秘密换家人的平安。
他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溅起积水。雨从他的头顶浇下来,顺着白发流进领口。他跪在雨里,把那匣子举过头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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