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城的月亮和盛京的是同一轮。
萧夜尘站在质子府的后院,仰头看着那轮月亮。春夜的风己经不冷了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从围墙上翻进来,吹动他月白色袍子的衣角。他的右手己经拆了绷带,掌心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结了痂,握刀的时候还有点疼。但他还是在练刀。
刀是那把钝刀。刀势依旧很慢,慢到风声能隐在夜风里。
一套刀法练完,他收刀入鞘,走到石桌前坐下。石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只茶盏。茶是温的。他在等一个人。
她来的时候,没有走门。从围墙上翻进来的,落地无声,大红织金的斗篷在月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。沈清辞走到石桌前,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那只空茶盏,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“质子府的墙太矮了。”
“是长公主的身手太好。”
沈清辞抿了一口茶。茶是邻国的茶叶,比大梁的茶苦一些,但回甘更久。她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。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,喝着茶,看着月亮。这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,是不需要说。
过了很久,沈清辞放下茶盏。
“我今天见了母后。”
萧夜尘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了一些,像一把刀收进了鞘里。
“她过得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被关在一个小院里二十年,怎么会好。但她说,还不到出来的时候。”
萧夜尘没有问为什么。他知道答案——太后还没有倒,私兵还没有拔,陆远的案还没有翻。沈芷在等。等一个把所有仇人一起送进地狱的机会。
“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抬起头看着月亮,“我小时候一首以为她是个柔弱的女人,被火烧死了,连反抗都没有。现在才知道,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能忍。二十年。我忍了五年太后,己经觉得忍不下去了。她忍了二十年。”
萧夜尘端起茶盏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茶己经凉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。
“我也查到了我母妃的事。”他说,“不是惠妃毒杀的。是太后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我母妃撞破的不是惠妃克扣军粮。是太后在江南养私兵。惠妃只是替太后顶了罪。太后用惠妃的死,换了自己二十年太平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今天。影子从盛京带回来的消息。黑莲台在盛京的旧部查了十五年,终于查到了当年那碗毒药的来源。不是惠妃宫里的人下的,是太后宫里的嬷嬷。那个嬷嬷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,去年病死了。临死前,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黑莲台的人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住了。
“所以你的仇人也是太后。”
“是。”萧夜尘放下茶盏,看着她,“你我的母亲,一个被她囚了二十年,一个被她毒杀了。你我的父亲——你父皇被她窃了国,我生父被她灭了门。你我被她当成棋子,在棋盘上摆了半辈子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沈清辞。我们两个人的仇,是同一个人。”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一个穿月白色,一个穿大红织金。一个是端王的儿子,一个是沈皇后的女儿。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和那碗毒药,把他们的人生劈成了两半。二十年后,他们在永安城的月光下,面对面坐着,手里端着己经凉透的茶。
“萧夜尘。”沈清辞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等这一切结束。太后倒了,私兵拔了,陆远案翻了,密旨现世了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来做大梁的皇帝。”
萧夜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密旨。她知道了。
“陆云舒告诉你的?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“我不做皇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从来不是为了做皇帝才走到今天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查母妃的死,是因为她是我母妃。我替皇兄来大梁为质,是因为他是我兄长。我和你联手,是因为你是沈清辞。我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皇位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月光在他的眼底投下一层清辉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她看了很多次。雪地里练刀的时候,喝毒酒的时候,趟过溪水走到她面前的时候。每一次,那双眼睛里都没有欲望,没有野心。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、不肯弯折的东西。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萧夜尘想了想。
“我想有一座院子。不用很大,质子府这么大就够了。院子里种一棵海棠。春天开花的时候,我坐在树下喝茶。你去上朝,散朝了来我院子里坐坐。朝堂上有人欺负你,我替你揍他。你批折子批到深夜,我给你温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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