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瑾的书房很大。
三面墙都是书架,架上摆满了书。经史子集,应有尽有,每一本的书脊都磨得发亮,看得出是常年翻阅的痕迹。书房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慎独”二字,笔力遒劲,是周瑾自己题的。
此刻他坐在这幅字下面,面色铁青。
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
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长子周衍,三十余岁,官居吏部郎中,是周家在朝堂上仅次于周瑾的人物。
“回父亲,陆云舒的底细,能查到的都查了。”周衍低声道,“此人三年前科举入仕,二甲第三名。祖籍江南松江府,出身小户,父母早亡,由寡婶养大。婶母在他中举那年也过世了。此后他便孤身一人,在永安城没有任何亲族。”
“这些为父都知道。”周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说点有用的。”
周衍犹豫了一下。
“有一件事,儿子觉得不太对劲。”
周瑾抬眼看他。
“陆云舒在松江府的邻里都说,这孩子从小便聪明过人,读书过目不忘。但他十三岁那年,生过一场大病,病了大半年才好。病愈之后,性情变了不少。”
“怎么个变法?”
“从前活泼外向,病后便沉默寡言了。从前喜欢交朋友,病后便独来独往了。邻居们都说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”
周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衍压低声音,“陆云舒参加乡试那年,松江府的考官曾对人说过,此子的文章老练得不像少年人,倒像是活了几十年的老吏。当时只当是夸奖,如今想来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周瑾沉默了很久。
书房里只有炭火轻微的响声。
“江南盐政的账册,他一个人查了三个月,就把所有的线都理清楚了。”周瑾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老夫经营江南盐政二十年,那些账册做得滴水不漏。满朝上下,能看出门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他一个入仕三年的五品官,三个月就看穿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周衍。
“这不是聪明。这是对江南盐政太熟悉了。”
周衍的脸色变了变:“父亲的意思是,陆云舒背后有人?是有人给了他指点?”
“不只是指点。”周瑾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老夫怀疑,他入仕之前,就己经对江南盐政了如指掌。他那场大病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去查。查他十三岁那年生的什么病,请的什么大夫,吃的什么药。查他乡试之前的行踪,去过哪里,见过什么人。查他入仕三年来的每一笔俸禄,每一处花销,每一个往来的人。”
周衍应了,却没有立刻走。
“还有事?”周瑾皱眉。
“父亲,太后那边……”周衍斟酌着措辞,“太后对陆云舒似乎也有了兴趣。我们的人发现,寿康宫的人在暗中查他。”
周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太后也要动他?”
“未必是要动。”周衍分析道,“太后可能和我们一样,想知道陆云舒到底是谁的人。如果查出来他不是长公主的人,太后说不定会拉拢他。”
周瑾冷笑一声。
“拉拢?太后那老婆子,眼里只有两种人。听话的,和不听话的。听话的她用完了就扔,不听话的她往死里整。陆云舒要是聪明,就别上她的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了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。
“衍儿,你知道为父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?”
周衍低头:“儿子愚钝。”
“是忍。”周瑾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,“太后忍了先帝二十年,忍了长公主五年。为父忍了太后三十年,忍了长公主三年。这座永安城里,谁最能忍,谁就能活到最后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长子。
“陆云舒动了江南盐政,是在割为父的肉。按为父的性子,恨不得现在就让他从永安城消失。但为父不能动他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参江南盐政的折子,长公主当众支持了,太后下旨彻查了。他要是现在出了事,所有人都会认为是老夫下的手。”周瑾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长公主巴不得老夫动手。她正愁没有由头动老夫。”
周衍恍然大悟。
“所以,不但不能动他,还要保护他。”
“不错。”周瑾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不但要保护他,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老夫周瑾,襟怀坦荡,不挟私报复。他参老夫的人,老夫反而护着他。这叫什么?”
周衍会意:“这叫以退为进。”
“这叫让人看不透。”周瑾纠正他,“永安城里,最可怕的不是刀子。是让人看不透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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