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偷听者

夜幕降临前，队伍终于走出了那条狭窄的隘口。

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，虽然依旧尸骸遍布，但至少有了可以扎营的空地。八戒长舒一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钉耙扔在旁边，累得首喘粗气。

“悟能，去拾些柴来。”唐僧下了马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“啊？又是我？”八戒苦着脸，但还是爬起来，嘟嘟囔囔地往谷地边缘的枯树林走去。

悟空靠在一块巨石旁调息，眼睛闭着，但神识如蛛网般散开——他在观察。观察唐僧，观察沙僧，也观察远处的八戒。

那肥猪进了枯树林，却没有立刻捡柴，而是鬼鬼祟祟地回头张望，确认没人跟来后，竟贴着树干滑坐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。

纸包里是半只烤鸡。

八戒咽着口水，正要撕下鸡腿，忽然顿住。他侧耳倾听，似乎听到了什么，脸色变了变，悄悄把烤鸡塞回怀里，蹑手蹑脚地往林子深处挪去。

悟空的神识跟了上去。

林子深处，唐僧盘坐在一块青石上，双目紧闭，双手结印放在膝前。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极淡的金色光镜——正是白日里大鹏用过的那种传讯法阵。

镜中映出一张脸。

观音。

“白骨菩萨之事，己了？”观音的声音透过法阵传来，平淡无波。

“弟子己令悟空将其诛杀，形神俱灭。”唐僧低头禀报，语气恭敬得与白日判若两人。

“他可曾起疑？”

“起疑了。”唐僧顿了顿，“白骨菩萨临死前那句‘小心佛’，说得太刻意。悟空虽表面不信，但以他心性，必己埋下疑种。”

光镜中，观音嘴角微扬:“要的便是他起疑。若不起疑，如何逼他一步步去‘查’？查得越深，陷得越深，最后走投无路时，才会心甘情愿戴上我们为他准备的……另一道枷锁。”

另一道枷锁？

隐在暗处的八戒浑身一颤，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。

唐僧沉默片刻，问:“菩萨，弟子有一事不明。既是要引悟空入瓮，为何要派白骨菩萨这等身份的去试探？若真被他查出白骨菩萨乃灵山……”

“查出又如何？”观音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，“白骨菩萨本就是我坐下弟子，三百年前舍去肉身，以白骨证道。她此番前去，一是试探悟空如今心性，二是种下‘灵山有内应’的暗示。悟空那猴子，生性多疑，你越是遮掩，他越要查。不如给他一点线索，让他自以为聪明地顺着我们铺的路走。”

“可若他真查出金蝉子残魂被封之事……”

“那就让他查。”观音淡淡说，“查到真相那天，就是他彻底入魔之时。届时，我们自有手段收场。”

对话到此，光镜开始波动，似要消散。

观音最后补充了一句:“看好八戒和沙僧。那两人虽己用功德赦免笼络，但终究曾是天上神将，难保不会起异心。”

“弟子明白。”

光镜碎成点点金光，消失不见。

唐僧在原地坐了许久，才缓缓起身，拂去袈裟上的灰尘，转身往营地走去。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，又透着一种木偶般的僵硬。

等他走远，枯树后，八戒才敢大口喘气。

他后背全湿了，冷汗浸透衣衫。刚才那番对话里的信息量太大，大到让他脑子嗡嗡作响。

白骨精是灵山菩萨，奉命去试探猴哥。

灵山故意让猴哥起疑，故意给他线索，要引他入瓮。

还有……金蝉子残魂被封？猴哥知道这事？

八戒扶着树干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被贬下界的情景——玉帝那张冷漠的脸，如来在灵山遥望的目光，还有那杯本该赐给嫦娥、最后却进了自己肚子里的桂花酒。

“功德赦免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肥脸上表情扭曲，“原来你们给的那点甜头，是要买老子当睁眼瞎……”

他咬咬牙，正要离开，忽然感觉胸口一烫。

不是冷汗那种湿冷，是真正的、像被火星溅到的灼痛！

八戒慌忙扯开衣襟，只见胸膛正中，那个被烙了三百年的“天蓬元帅”封印印记，此刻正隐隐发红！印记周围的皮肤泛起细密波纹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！
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八戒脸色煞白。

他想起来了。

白天猴哥用金箍棒轰杀白骨精时，棒身上燃起的魔焰曾短暂波及到站在不远处的他。当时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，没多想。可现在看，那魔焰……竟能触动天庭设下的封印？！

封印在发烫，在松动，仿佛被某种同源的力量唤醒了深处沉睡的东西。八戒能感觉到，那股被封印了三百年的、属于天蓬元帅的本源神力，正在缓缓复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