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护法神殒

西行路在狮驼岭边缘蜿蜒，像一条濒死的蛇。

悟空走得极慢。

不是受伤，是故意。每一步都踏得很实，很重，金箍棒拖在身后，棒尖在泥土和碎石上犁出深深的沟。每走百步，他就停下，弯腰，假装系草鞋——那草鞋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绳，他就慢条斯理地把断绳打结，打一个死结，再解开，再打。

“猴哥，”八戒第三次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咱能走快点不？师父脸都青了。”

悟空抬头，看向前方骑在马上的唐僧。那背影挺得笔首，但握着缰绳的手，指节白得泛青。从清晨到现在，三个时辰，他们只走了不到二十里。

“急什么？”悟空咧嘴，露出沾血的牙，“师父不是常说，取经重在修心，不在赶路吗？”

说完，他干脆在一块大石上坐下，从怀里摸出沙僧给的那个水囊，仰头灌了一口。清凉药液入喉，暂时压住了紧箍咒残留的刺痛，也压住了因分身离体而空虚的经脉。

“悟空。”唐僧终于开口，声音还算平静，“天色尚早，再赶一程。”

“弟子累了。”悟空闭着眼，靠在石头上，“昨日咒得太狠，神魂不稳，走快了怕摔着。”

这话是实话，也是刀子。

唐僧沉默。他能感觉到，怀里的“紧箍强化符”残余力量正在消退，而悟空身上的气息……虽然虚弱，却多了一种让他不安的韧性。像烧不尽的野草，压不垮的弹簧。

“那就歇两刻。”唐僧下马，也找了块石头坐下，闭目捻珠。

只是那捻珠的速度，快得异常。

八戒和沙僧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。他们能感觉到，师父和大师兄之间那层薄薄的、勉强维持的师徒脸皮，正在被某种东西一点点撕开。

一个时辰后。

天空中传来破风之声。

不是妖风，是纯净的、带着檀香味的佛门罡风。一朵白云自西方飘来，云上站着一名金甲神将，身高丈二，面如重枣，手持降魔杵，脑后一轮佛光如日。

“吾乃观音座前护法神，毗卢遮那！”神将声如洪钟，落在队伍前方，震得地面碎石跳动，“奉菩萨法旨，前来护送取经人！”

护送？

悟空眯起眼。火眼金睛之下，看得分明——这神将脑后的佛光里，藏着一枚极小的“锁”形符印。那是“监刑印”，专用来监视、必要时……处刑。

观音还是不放心，派了条狗来盯着。

“有劳护法神。”唐僧起身行礼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，“贫僧这徒弟伤势未愈，行走缓慢，怕耽误了菩萨法旨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毗卢遮那打断他，目光落在悟空身上，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轻蔑，“菩萨说了，若有人故意拖延取经大业，吾可代为……惩戒。”

惩戒二字，咬得很重。

悟空笑了。

他慢慢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金箍棒在手中轻若无物地转了一圈:“怎么个惩戒法？”

“轻则鞭笞，重则……”毗卢遮那举起降魔杵，杵尖佛光吞吐，“废去修为，押回灵山受审！”

话音落，杵己至！

这一杵没有任何预兆，快如闪电，狠如雷霆！佛光化作实质的金色巨杵虚影，当头砸向悟空天灵！空气被压缩出爆鸣，地面龟裂下陷——这是真要废人修为的下死手！

唐僧闭上了眼。

八戒惊呼出声。

沙僧握紧了宝杖。

而悟空，只是抬起了金箍棒。

不是格挡，不是招架，只是简简单单地、像随手驱赶苍蝇般，将棒子往上一撩。

棒身与降魔杵相撞。

没有巨响。

只有一声轻微的、仿佛枯枝折断的“咔嚓”。

毗卢遮那脸上的狞笑僵住了。他低头，看向自己的降魔杵——杵身从中段开始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，裂痕迅速蔓延，眨眼间遍布整根杵！而后，崩碎！

一同崩碎的，还有他脑后的佛光，身上的金甲，以及……胸膛。

一个碗口大的血洞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胸口。血洞里没有内脏，只有不断逸散的金色光点——那是神格在崩解，神魂在湮灭。

“你……”毗卢遮那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身体却己开始化作光尘，从脚到头，寸寸消散。最后时刻，他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，看向悟空手中那根暗金色的棒子。

棒身表面，那些猩红的魔纹，此刻正微微发亮。

像在呼吸。

像在……进食。

三息。

一尊观音座前护法神，形神俱灭，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。

悟空收棒，看向唐僧:“师父，这护法神好像不太经打。菩萨是不是派错人了？”

唐僧睁开眼，看着毗卢遮那消失的位置，又看向悟空，脸色白得吓人。他想怒斥，想念咒，但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挤出一句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