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.花海

风轻轻拂过花海，红色的花浪翻滚着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在回应，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
“你座下最没用的我，那个总是学不会剑招、总是让你头疼的墨雪……也当师父了。”

她抱着酒坛，身子微微蜷缩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“我啊，在看到她是月灵根之后，脑子一热，就把她从别人的手中抢过来了。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，什么宗门规矩，什么峰脉平衡，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。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，不能让有着这种灵根的人，流落在外，不能让她成为别人的弟子。”

说到这，她自嘲地摇了摇头。

“虽然我没当过师父，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导弟子。但我会教她，尽我所能地教她。就像……像是你当初教我的一样教她。”

墨雪索性不再蹲着，而是毫无形象地靠着墓碑坐了下来。

冰冷的石碑贴着她的后背，那种冷硬的触感透过红衣传遍全身，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。她仰起头，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烈酒。
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，像是一条火线烧穿了胸膛，激得她眼角微微泛红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被呛到了。

若是千年前，那个那人定会一边嫌弃地拍着她的背，一边嘲笑她连喝酒都不会。

可现在，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
墨雪靠在墓碑上，背脊微微弯曲，仿佛是在和碑中的人背靠背依偎着。她举着酒坛，目光虚无地投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师父，你说，我该怎么办呢？”

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迷茫和无助，那是她绝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一面。

“我啊，从来没有教过徒弟啊！我连自己都修得一塌糊涂，困在这元婴期不得寸进，寿元都要耗尽了……我这样的废物，真的能教好她么？是不是真的该在‘聚英殿’的时候，就将她们交给苏瞳更好些呢？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只有彼岸花那甜腻而腐朽的香气，在鼻尖萦绕。

“师父啊，你说，我为什么会脑子一热就抢她过来做徒弟呢？”

墨雪喃喃自语，手指无意识地扣着酒坛边缘粗糙的陶泥。

“是因为那该死的月灵根吗？还是因为……我在她身上，看到了一点点你的影子？”

“师父啊……我果然，还是忘不掉你啊！”

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，手中的酒坛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
“你这家伙，真是让人讨厌啊……明明都走了那么久了，明明连名字都被抹去了，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？为什么，即便是死了也不能让我安生呢？”

千年的时光，对于凡人来说是沧海桑田，对于修士来说，也是一段漫长到足以磨灭大部分情感的岁月。

可这份执念，却像是扎根在她心底的毒藤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不仅没有枯萎，反而越缠越紧，勒得她喘不过气来，勒得她鲜血淋漓。

“师父啊，我真的，好恨你啊……”

她低声咒骂着，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，滴进了手中的酒坛里，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。

“恨你丢下我一个人……恨你走得那么干脆……恨你连个名字都没给我留下……”

墨雪仰起头，将混杂着眼泪的烈酒再次灌入口中。

酒精麻痹了神经，却让那份恐惧变得更加清晰。

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寒冷，也不是因为醉意，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。

“师父啊，我……我好像，也快要忘掉你了……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，墨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，软软地瘫靠在墓碑上。

那些曾经无比清晰的画面，那个人的眉眼，那个人的声音，那个人的笑骂，如今在她的脑海里，竟然开始变得模糊了。像是一张泛黄的旧画，线条在岁月的侵蚀下逐渐断裂、消隐。

她拼命地想要抓住，想要看清那张脸，可越是努力，那面容就越是像雾中的花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，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
“我真的好怕，好怕哪一天我也忘了你……”

墨雪的声音颤抖着，带着哭腔，在这片死寂的花海中显得格外凄凉。

“名字没了，别人都不记得你了，在这个世界上，只有我还记得你的样子……可如果连我也忘掉你的话，这个世界上，就真的没有人会再记得你了。”

那是真正的死亡。

不是肉身的腐朽，不是魂魄的消散，而是彻底的遗忘。

当世间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将你遗忘，你曾存在过的一切痕迹，都将化为虚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