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“我不信”

第十六天，苏棠醒来第一件事，就是确认昨天不是做梦。

她坐起身，盯着手腕上的海棠胎记看了半天。没错，还在。她又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玉简，还在。她躺回去，望着头顶的房梁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的事——云广跪着喊“师尊”，周衍之说“恭迎老祖宗归位”，三千弟子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
苏棠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过头顶。不认。打死也不认。

她正窝在被子里装死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周衍之的声音响起，小心翼翼的：“师妹，醒了没？”

苏棠闷声说：“没醒。”

“……那等你醒了，我把早课笔记放门口。今天的课讲了灵气运行的基础，我怕你以后用得上……”

苏棠掀开被子：“掌门，我说了多少次，我不是什么老祖宗。我就是个废柴炮灰，你们认错人了。”

周衍之沉默了一会儿，小声说：“那您手腕上的胎记……”

“巧合。”

“那玉简里的声音……”

“幻听。”

“那您昨天喝汤时尝出少了一味灵草……”

苏棠噎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。她确实尝出来了。可她不认。

周衍之没再追问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师妹，不急。我等了八百年，不差这几天。您慢慢想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苏棠盯着天花板，心里堵得慌。八百年。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好像等一个人八百年是件很普通的事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不想了，反正不认。

上午，顾长夜来送灵果。今天的灵果雕成了一只小狐狸，九条尾巴，憨态可掬，和苏棠怀里的九尾一模一样。他把盘子放在石桌上，看了苏棠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就走。

苏棠叫住他：“大师兄。”

顾长夜脚步一顿，回头看她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
苏棠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你昨天……也跪了？”

顾长夜点头。

“为什么？你又不确定我是清衍。”

顾长夜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我确定。”

“凭什么？”

“凭你第一天回来的时候，看我的眼神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。”

苏棠愣住了。顾长夜没再多说，转身离开，背影依旧温柔。苏棠盯着那盘狐狸灵果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。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，她却觉得不是滋味。

九尾蹭了蹭她的手心，苏棠低头看它：“你也觉得我是清衍？”

九尾不会说话，只是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掌，眼眶红红的。

苏棠叹了口气，把它抱进怀里：“行吧，你们都觉得是。可我自己不记得，有什么用？”

九尾蹭了蹭她的下巴，绒毛飘了几根。

下午，苏棠去后山躺着。她刚躺下，就听见脚步声。睁开眼，是云广大能。他站在几步之外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犹豫着要不要上前。

苏棠坐起身：“有事？”

云广走过来，跪着把茶递给她：“师尊，茶凉了。”

苏棠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不烫不凉，刚好入口。她看了云广一眼：“你不是说茶凉了吗？”

云广低着头：“我算着时间沏的。您走到这里要一刻钟，我提前沏好，到您手里刚好温。”

苏棠愣了一下。算着时间沏茶？等了一千年，就为了算准她走路的时间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把茶杯还给他：“以后别跪了。”

云广没说话。

苏棠皱眉：“听见没？”

云广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眶微微泛红：“师尊，我等了一千年，就想给您沏杯茶。跪着沏，站着沏，都一样。只要您喝，就行。”

苏棠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。她别过脸，小声嘟囔：“随你吧。”

云广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怕惊扰什么：“是，师尊。”

他站起身，退后几步，站在远处，安安静静地守着。苏棠躺回去，望着天空，心里更堵了。这群人，怎么一个个都这样？她说不认，他们就等着。她说别跪，他们就说只要她喝就行。她说什么都没用，他们该怎样还怎样。

九尾趴在她怀里，蹭了蹭她的手心。苏棠低头看它：“你也是。”

九尾尾巴轻轻晃了晃，绒毛又飘了几根。

傍晚，苏棠回到小院。石桌上摆着汤，旁边压着纸条：“明天给你炖银耳汤，润肺的。”

她喝完汤，躺在床上，九尾趴在她枕头旁边。她摸着九尾的毛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——周衍之说“我等了八百年”，顾长夜说“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”，云广说“就想给您沏杯茶”。每个人都在等她。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苏棠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过头顶。不想了。反正不认。可她闭上眼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梦里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：“别挣扎了，你就是我，我就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