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残灯归处

年轻妇人跪在她身侧，手足无措，声音带了哭腔：“阿婆，您别吓我……”

季璃走到老妇人面前，蹲下身。洛雪下意识想跟上，被她抬手制止。

“你认识她？”洛雪压低声。

“昨夜，她曾试图警告我。”季璃语气平淡，目光落在老妇人脸上。

老妇人艰难抬起头，浑浊的双眼触及季璃时，先是一怔，随即认出了什么——不是面容，而是某种气息，某种来自魂魄深处的震颤。她嘴唇颤抖，挤出破碎的音节：

“你……你出来了……你打破了……”

“契约己破。”季璃替她说完。

老妇人眼眶骤然，泪水浑浊却滚烫，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滑落。

“百年了……终于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她剧烈咳嗽起来。年轻妇人慌忙为她顺背，咳声稍止，老妇人枯瘦的手猛地攥住季璃的手腕——那力道竟出奇地沉。

“救救他们……那些还有救的……祠堂地下……地窖……”

话至半途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，这次唇角洇出了暗红。

季璃眉心微蹙，抬手轻按老妇人额际。一丝极寒灵气探入经脉，须臾间便洞悉了症结——非病非毒，是百年魂契骤断，残留在体内的契约之力反噬生机。老人如残烛，焰心己熄，只剩一缕余温未散。

“阿婆，您别说话了，歇一歇……”年轻妇人哽咽。

老妇人恍若未闻，死死攥着季璃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
“地窖……还有七个孩子……他们还没喝够汤……还有救……还……”

每吐一字，气息便弱一寸。

季璃反握住她的手，掌心传来温润而沉实的灵力，不霸道，却稳稳托住那摇摇欲坠的命火。

“告诉我位置。”

“古楼……背后……水井旁……石板下……”老妇人断断续续，“钥匙……在我怀里……”

年轻妇人慌忙探手，摸出一枚生锈的铜钥匙，递向季璃。

季璃接过，却未起身。她垂眸看着老妇人逐渐涣散的瞳孔，声音轻而清晰：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这个问题仿佛一束光，劈开了老妇人眼中堆积百年的混沌。她怔了怔，随即，眼底燃起一抹奇异的光——那是记忆之光，是失而复得的自我。

“胡……胡秀英。”她喃喃，唇角竟浮起一丝浅淡的弧度，“我叫胡秀英……我是隐溪村胡氏第十二代女……我是私塾先生的妻子……我教孩子们认字……”

声音渐弱，眸光却愈亮，仿佛将余生残火尽数燃在这一刻。

而后，那道光暗了下去。

胡秀英的手松开，无力垂落。她依旧睁着眼，望向地窖入口那一片浅淡的晨光，嘴角噙着解脱——几乎是微笑的弧度。

年轻妇人失声痛哭。围拢而来的村民纷纷垂首，有人以袖掩面，有人沉默握拳。

百年的噩梦，在这一刻真正结束。

代价，是一个人找回名字，便不再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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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璃起身，对洛雪道：“你留在此处，照应一二。我去地窖。”

“我随你——”洛雪急道。

“不必。”季璃语气平静，却不容置喙，“你境界初稳，不宜再入阴秽之地。况且，此处需人安抚。”

她转身向古楼后方行去。

几名年轻村民迟疑片刻，快步跟上。其中一人是昨夜在门后窥见季璃进楼的老汉，另一人则是广场上曾闭眼不忍的铁匠。

“姑娘……不，前辈，”老汉声音仍带沙哑，却多了几分清明，“我们跟您下去。地窖……我们略知方位。”

季璃略一颔首。

古楼后果然有一口古井，井沿青苔斑驳。井旁铺着数块青石板，其中一块边缘磨损甚深，显是常年搬动所致。季璃示意，两名村民合力掀起石板。

下方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，漆黑幽邃，阴冷潮气裹挟着草药与血腥交杂的浊息扑面而来——与古楼中那缕甜腥同源，却浓烈污浊十倍不止。

季璃率先踏入，村民举火把紧随。

石阶不长，十数级便至底。地窖约三丈见方，中央一方石台，瓶罐错落，捣药杵臼横陈；西壁钉挂着干枯草药，以及数张用殄文写就的符咒残片，边角焦黄卷曲。

而地窖最深处，蜷缩着七个孩子。

最大的约莫十二三岁，最小的不过五六岁。他们穿着粗陋麻衣，面白唇青，眼神空洞涣散，与昨夜村民如出一辙。唯独不同的是——那空洞深处，还残留一丝微弱的光。

是未被彻底碾碎的童真，与尚未磨灭的希望。

孩子们望着来人，不惊不喜，亦无恐惧，只是沉默地、驯顺地看着，像被圈养己久的幼兽。

两位村民眼眶霎时泛红。铁匠攥紧拳头，声音哽在喉头：

“这些娃娃……都是这些年村里‘没了的’孩子……我们以为他们死了，埋了……原来全被……”